‭[‬綴著火焰來離開‭]‬

‭/ ‬陳莘



荒腔走板的豪宅


視線從房子外觀撫摸而過,遊走在建築的細節上,屋瓦、花台、女兒牆、屋脊上的裝飾……,「花山牆」的作品影像就從這裡展開。必須聲明的是,在目光還未抵達這些構件以前,所有細節早已自行腫脹。不管是剪黏或盆栽,所有能妝點的部位像是唯恐被忽視似的,恣意凸顯自己的存在,大老遠就能看見濃妝豔抹的招攬。那條龍就快在柱子打結了,它自己沒有意識這扭動是多麼誇張。鏡頭爬到了房子的最高處,所有的名聲與榮耀全擠在半圓形的屋頂上,它是蘇育賢此次個展「花山牆」命名的由來。這個撐起左右斜頂的側牆,現在跑到房子的正前方,成了整幢房子的精華所在。有看頭的勳章被龍鳳、神獸包圍著,十九盞燈火閃著金蔥光芒。這頂綴滿花兒的山牆帶在屋身上,成的了一頂搖搖欲墜的花冠。


蓋這棟房子的人,一詮釋到細節就開始荒腔走板,因太刻意張揚形體的輪廓,細部的尺度全走了音調,這些裝飾們正用尖嗓高聲炫技。遠看它因不受約束的任性,讓房子看起來有點像幼稚的玩物。近看它立面的建材,磚瓦、石頭、磁磚全是印出來的,機械性反覆的單元砌出一面扁平的牆,那是用貼的,材質一貼,貼出了永不褪色的豔牆,連洗石子浮雕都是偽造。它是哪麼平,那麼假,偏偏又湊出一棟如此壯觀的「三間五間尾」規模立在那兒。


這是一幢等待某人“入厝”的房子,它趾高氣昂地挺起一身氣派,等著,它正等著迎接屋主進住豪宅……。一個稍大的風勢,就能把整棟房子給掀起,這…這是紙做的!紙張所糊成的,在紙紮師傅的雙手下無所不紮,他又捆、又紮的糊出了巨宅與大山。為了讓往生的親人,能享受最奢華的日子,紙厝專仿那富貴人家的樣,這棟如影片中所形容:「漢式的廟殿插上了日式的洋樓」,插上是個隨意組裝的動詞,從日治時期大量引進的西方樣式,有進步與流行的建築語彙。商業鉅子或事業有成的屋主,往往採了西方的外貌來彰顯社會地位,骨子裡又擺脫不了傳統生活習慣,於是閩洋折衷風格產生了。這西化的本土住宅,即是「花山牆」拍攝的建築特徵,冥宅的建造常在「顯」與「耀」的需求下,產生更混雜、更錯亂的建築風格。


物的造詞


是對苦日子的彌補,也是為沖淡喪事的遺憾,採買起過世親人的用品是毫不手軟的。好像要掉進這物質漩渦中,才能從今世完全解脫。影片在繁多的品項中唱名著:電視、電腦、卡拉OK、大哥大、金庫……,家具與電器用品無限的繁殖,且隨著時代在更新產品的內容。要親人享盡榮華的基本方法是,先達到衣食無缺,把各廳房設施打點的一應俱全後,似乎就可得到一種完滿,亡者的地下生活就這麼被張羅起來。想像的模型完全來於地面上,將現實生活的需求拷貝一份在陰間裡。在這具體而微的靈屋中,所有物件入鏡時都是名詞的狀態,它只有命名與指認的功效,屬符號象徵的樣品,詞一喊出即擁有了該物。「花山牆」竭盡所能用影像把這些物的「詞」給造冊了,從某方面來看它是個沒有實體的名冊。


往生者進住後,即展開富豪俱樂部的生活。這些物件出現在我們眼前是理直氣壯的,有小人國裡的房子和花園,有巨人使用的電腦與轎車,每個設備“都有各自的一把尺”,完全不理睬與環境間的關係。再看那兩座山,在世者提供給亡靈的財富是“一座山”的單位,是好幾輩子都花用不完的寶山。這群堆放在紙厝周圍的家當,從四處湊合而來,那台電視機與那部房車正在相互抵銷對方的存在,卻沒有人在這矛盾上質疑。它在理所當然的視線下形成荒謬的景觀,人卻視若無睹。這或許是人情的寬容表現,蘇育賢的眼卻被這樣的景觀吸引,其鏡頭對準這因特殊需求而衍生的物像,並要人去注視那莫名處。


話本的編寫


影像裡看得到的是一棟碩大的豪宅,看不到的是一個「話本」隱藏在作品中。它像說書藝人說唱時依據的底本,題材從喪禮習俗、街談巷語蒐集而來,出口時有滿嘴道聽途說的意味。作者將各種遺聞軼事修裁、潤色之後,在內部串起一條精緻的軸線,打造出一個完整度很高的劇本。這樣的劇情以房子附屬的家奴、隨從為要角,它容易咬住升斗小民的耳,易容從橫飛的口沫往外擴散。房子不能是空房,車子不能是空車,這些物質享受要附上人力,才真得當上了“爺”。是這群可使喚的僕役,讓進住者變身成業主、財主。


一個男子在影片操著道地的閩南語,緩緩踱步在講本的行徑上。一入園,先由一對男女桌頭嫻挑起大樑,故事就發生在等待主人歸來的時間,他們正準備著接風洗塵的工作,角色間的對話慢慢把整部「花山牆」點綴的熱鬧起來。在主子還未現身時,事情就接二連三的發生,等到引頸翹望的主人終於被轎子迎來時,女嫻發出這言語:「這是第一次這麼近看到魂身,此時也才注意到火焰裡的魂身與他們都不一樣,他的臉細活精緻多了,那不是塑膠射出的作法,而是用紙一層又一層糊上的,難怪喔!這種色澤真好看,你看!他的眼睛還是用毛筆畫出的,那像他們這對桌頭嫻是用簽字筆畫的。」「看他臉上的裂痕,應該是做好一段時間了,這種作法是她平生未曾見過的,年代與她有段距離,真奇怪,這顆頭為何放到現在才拿出來用?不過還是看到出神,真是美又耐看,真有個性。」口述者行走的步調,時而踟躕,時而踉踉蹌蹌……。


不管是桌頭嫻、樂手、司機、憨番、武功保全…,這些陪葬的明器其實都是替代真實的粗糙品。同為傭人階級,卻仍彼此計較著位階。作者把從人偶觀察到的做工差異,轉譯成身份貴賤的描繪。印在車窗的司機是最微賤的,塑膠射出的桌頭嫻又高了一階,傳統紙糊的工法即有天生的富貴命。話本裡的對白,一邊凸顯了紙偶精緻度的不同,一邊也點出那象徵死者的魂身-是預作的,同紙厝般的等待被進住。拌在口述的話語中,我們不自覺的被領著前進,沿途消化了一些訊息,有紙紮工業的發展與變革,有喪禮儀式象徵的各種意涵。


虛有其表的「花山牆」


在「花山牆」的展覽中,有個命題在強調「虛有其表」,裝飾性將功能性完全取代了、淘空了。原是承擔屋頂重量的結構-山牆,從支撐的作用演化成誇富的「花冠」。而另一個出現在片中的角色,「憨番扛廟角」也是從承托橫樑的鞏固作用,變成一位裝飾在斗拱的人物。作者孵化想像力的地點,就在這結構質變為裝飾的部位,當人們把對異族的不滿情緒發洩在「尫番擎大杉」的角色時,蘇育賢癡想著他是否真的一肩扛起了天。解讀訊息的地方,就集中在需開光點眼部位,那雙有手感線條的黑眼,怎麼看都像是闔上的。這想像藉由女嫻的口流露,她一徑地猜測憨番在打瞌睡,擔憂著天可能因為他而塌陷,劇情在憨番摔落的巨響中來到高潮。


劇中人物性格,就從奴婢的本性去放大,這群被差遣、使役的人物,嚼嚼舌根把一天給打發。在他們說長道短的閒語中,主子的尊貴之軀,怎麼看都是好生嚮往嬌貴體態。其他的奴僕都是偷懶怕事的,憨番打盹,樂手摸魚,都有看不慣的地方要挑剔……,就唯恐他人的工作不小心落在自己的肩頭上。一個以主從關係發展出來的劇情,家奴們在雇主的眼皮下做事,要壓低聲量來嚼閒話,作者用消音的方式來表現噤聲躡足的姿態。作者在這些人偶灌入的性情是好逸惡勞的,是在繁瑣工作中撿便宜的,能省一事,是一事。主子前端笑臉,主子後尋涼歇,各式各樣的「紙人」在口白宣染下,一尊尊活了起來,彷彿這些話就出自這樣的口。


講述者的口吻有著生動的語氣,這男聲來到情緒的落差時,發出不同了的音量與速度,婉轉繞過這情感的轉折處,又繼續流暢的往前流動,女子、男子、金童玉女、……,一個章回又分泌出另一個章回。那是一個人的嗓門在說話,溫度就在唇齒間逐步上升,說話的技藝把聽的人捲進越來越濃的雲霧中。這些敘事的進行有類似譜曲、編劇的巧思在其中,有迂迴繚繞的路線,有賦予角色靈魂的說詞。從人物來到景物的刻畫,當描述起「花山牆」的外觀時,它成了反覆出現的橋段,「這是最高的地方,是用竹篾曲成半圓,用紙糊上,安上十九盞燈火……」這話如樂曲中重複的旋律,在迴盪中加深觀眾的印象。「花山牆」在一座有庭院的宅第間取景,運鏡的方式就依著紙厝群的空間次序,從前院進入到後院,旁白穿越這空間是這麼陳述:「金紙揉成團,銀紙揉成團,是金山、是銀山,前落與後落間是好幾座的金山和銀山,是好幾座榮華富貴,中間隔一個白晝與黑夜,前後院就隔著一天的距離。


綴著火焰的景色


話本的魅力,就隱藏在台詞的編寫,尤其魂身的口白最能顯現,穿上那亡魂的視野:「綴著火焰來離開,變成魂身,這把火就不曾停過了,除了自己,是燒不著任何東西,不過,從火焰內所望出的一切,盡是一片燃燒的風景。」著火了,眼前所見全著火了,這燃燒是個現在進形式,它恆久不滅的持續著,魂身永遠與火焰伴隨。主角的記憶只儲存了這一刻,燃燒當下就是生命的全部。這火焰的表現形式也採用了紙紮工藝的手法,成扁平的符號安插在魂身這人偶上。這就是蘇育賢對「魂身」的詮釋,它是著火的、燃燒的,這體察不同於另一位把魂身當作傷痛替身的-陳云。「花山牆」的作者把重心把放在「焚」的命運,魂身的生命似乎就是要來成就一把火,為滿足焚化的需求,他必須是易燃的體質,乾的、空的、最好是紙糊的。


這是我們送禮的方式,用火焰把禮給「化了」,我們相信透過此方法可在此地分解,在他處重組,火是最好的傳遞方式。對一個即將踏上黃泉路的親人,我們把所有想得到的照料方式,全化成可帶走的行李打包了。對親人的牽絆不捨,對死亡的恐懼想像,都把火添的更旺、更旺。收禮的對方也用火來表態,他用火的口把所有形體都吞噬了,火舌一伸出後,供品全納進火的大口。


站在花山牆往下俯視,是堆積成山的榮華富貴,與火海一片。這是紙糊的世界,全是形體的表徵,它象徵性的做出形形色色的房、車、日用品,和照料起居的奴僕們!浴在這片火海,高溫撕去那光彩奪目的皮,火舌舔掉了所有繁複的裝飾,不管是石材、木材或瓦片,所有建材的都瞬間融化。蘇育賢把那單調的架子留了下來,陳列在展場的空間裡,紙糊的富貴下只有細竹篾編出立方體,造假的原始單元就是這些立體方架。美輪美奐的表象付之一炬後,它不堪的歪倒在那裡,但話本裡的故事,進了那人的耳,出了那人的口,它會在口耳間繼續往外地蔓延、蔓延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