‭[‬茂伯‭]‬

‭/ ‬蘇育賢


我目前除了藝術創作以外是沒別的工作了,大學的時候當過家教,教畫畫,可是那個小孩子咬我,不到一個月就不幹了。我還有接過案子,其實那是朋友接的案子,他分了一部份給我做,讓我賺一些錢。接過兩次,稱不上工作。更早以前我在台南市北門路上擺過地攤,高中畢業那一年,賺得不錯,是我的第一份工作。如果不把藝術創作算進去,我待業已久。忘記是哪段時間,我曾經頗嚴肅地思考起就業,而且「可能就一去不回了。」我告訴朋友「我不想做藝術了,你覺得我可以去賣鹽水雞嘛?」朋友跟我說「快樂就好。」「我平時賣鹽水雞,有空就看看展覽,閒遐的時候還可以作一些作品。」講半天我還是在講著跟現在差不多的生活,只是多了鹽水雞而已。有一次在某個開幕場合遇到久未見面的朋友,他問我「好久沒你的消息了,你最近都在幹嘛?」「我不幹了啊,現在在賣麵。」「喔,休息一下也好。」


我跟過一名叫做茂伯的男子工作,他在高鐵橋下的一塊荒地做資源回收,那荒地不小,堆滿成山的塑膠廢棄物,若以回收場的規格相比是太小太亂,若以個體戶規格相比又太大太有秩序了。我跟著他去撿廢料,跟著他去打老鼠、偷香蕉,偷來的香蕉都還是綠色的,要用報紙先包起來等熟。也跟他去看流浪漢「晚上在這裡睡覺真的很冷。」那是湖邊的涼亭,茂伯三不五時就去那邊看他們,他就是在那裡找到員工的。茂伯跟他太太和一名雇來的流浪漢一起住在那塊荒地上,就搭個簡易的棚子,棚子裡用撿來的東西搭出了一個家,連浴室都是撿來的。我們常常在車上聊著瑣碎,那台貨車是他用五萬的二手低價購入,我親眼看過它故障兩次,茂伯很火。他聊著對太太的虧欠與感激,聊釣魚,聊塑膠分類。他曾經帶我去找猴伯,猴伯七十歲了,住在大水溝上面,茂伯幫忙搭的棚子,從旁邊的廟牽了電,門口還養了很多盆栽,他跟茂伯是釣友,茂伯說他很好笑,認為我也應該要認識,可是猴伯覺得我很煩。後來他們兩個因為釣魚的事情吵架,較少連絡,之後聽茂伯提起來是因為猴伯的地盤被抄,整個棚子跟家當都掛了,說是被檢舉,猴伯的心情非常差。


茂伯是個有遠大目標的資源回收業者,他自創了一套塑膠分類系統,可以更有效率且更省錢地分出不同種類的塑膠,我只看得出來那是一個大桶子,裡頭裝滿水,加個獨門配方下去,就能看塑膠的浮沈來分種類。他認為這套系統只要有機會做大,就一定能賺大錢,所以他很認真還錢,除了資源回收,也賺賺零工,為了保持體能茂伯喝了很多雙貓牌傷風友,一次喝三罐,一天喝三次以上吧,他說裡面有安非他命。茂伯很認真,也對我很好,撿到好料的會留我一份,例如二十個同款式的黑色霹靂包,和一堆塑膠袋。至於荒地上的塑膠廢料,他說隨便我撿。


後來他的地盤被抄了,說是被檢舉,茂伯那一陣子帶著我去看他正物色的新地盤,那地方有很多樹很多草,他的手在空中比劃「這裡就擺料,我跟米婕就住那裡。」米婕是他太太,那位雇來的流浪漢叫做英雄,茂伯覺得他偷懶想把他辭了。英雄才剛搭出了專屬於自己棚子,還撿來了半塊廁所,都安頓好了,卻只睡不到半個月。


我很喜歡濁水溪公社的一首歌叫做晚安台灣,裡頭有這麼一段歌詞「日頭要落西,勞工朋友你咁會累嗎?天色漸漸暗,車燈打開照在高速公路。為著咱前途,為著家庭付出一切。辛苦啥關係,來去夜市鬥陣乾一杯。」聽到這裡我都會想起那天晚上茂伯開車載著我,在產業道路上跟我說「像阿賢你是藝術家,你也會希望有一天變成大師啊,我做塑膠分類的也一樣,現在的我只是在地上滾著滾著,機會一到,我就一定會衝上來。」

茂伯跟米婕搬走了,英雄回去涼亭,原來的荒地上只剩一大一小的棚子,我過去晃,看見了茂伯的椅子還在,我很喜歡那把椅子,就把它帶走了,我也看見了一張我送給他的海報,那是我以他為主角所作的作品相關產品之一,他沒帶走。過一陣子,棚子不見了,東西都不見了,土地像是被翻過一次,甚麼都沒有。再過一陣子,土地長滿了草,上面插著高鐵高架橋,很低限的樣子。



(原文刊載於 藝術觀點 第55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