‭[‬最高的地方‭]‬

‭/ ‬蘇育賢


「那裡是最高的地方,竹篾拗做半圓拱形,紙糊於其上,作成一片牆面,佈置了十九燈,兩旁黏貼龍鳳吉祥圖案,美麗大方,是最高的地方。這片牆叫做ひさし。」

---花山牆,第一章‭[‬最高的地方‭]‬,旁白台詞。



這工廠挑高至少也是兩層樓半,我來這裡跟一位年輕師傅學了幾次技法,今天是來學要砍進竹肉幾分,才能留得青竹皮跟竹篾做一字固定,眉眉角角,老師傅寡言,看他示範後還要請年輕師傅逐步講解。年輕師傅說我是拍微電影的,都叫我老師,我叫他師傅,工廠很空曠,就兩個師傅而已,平時鐵門關起來,從側門出入,我來的時候才會把大鐵門打開,地上零落擺了幾個一排的假四垂骨架、一隻雷公、一隻電母、三層巴洛克圓頂洋樓、一艘小王船跟一塊還沒做完的大紙厝。


那紙厝有夠大,快頂天了吧!

「多少錢啊這個?」

「那個還沒做完,七萬多啦,叫洋式大牌樓。」


洋式大牌樓很少人訂了,嫌太大太貴,「可是以前細路一點做的要二十幾萬。」,工廠現在都有印刷套件,上游還有專門的零件製造商,一張印有大理石紋路的塑膠紙,順著裁線折三下,釘書機打四次,就有一個大圓洋台,花叢、機車、門窗、相思燈都塑膠製,吉娃娃的圖片旁邊印上“天狗”二字便是天狗,整個紙厝組合拼裝起來,有用到手工繪製剪黏的,就幾個鳳窗壁堵,意思意思一下。


年輕師傅拿出型錄給我看完成品的圖片,“五間起搭三間二層別墅六窗花園”,這是它在型錄上的品名,一塊五開間的廟殿上頭插了一座日式洋樓,寬10尺,深2尺7寸,師傅說做完之後又會更高,因為多了一塊屋頂,加了屋頂,這紙厝就會高聳入天,入天的那一塊,看要作山形還是拱形,山形的黏一隻孔雀開屏,左右有魚龍;拱形的黏一隻魚龍,左右有孔雀開屏。

「鳳凰也可以。」

「那一塊要怎麼講?」

「要問老師傅了。」


老師傅叫拱形的“圓頭仔”,山形的叫“山頭仔”,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「那個沒有名字啦。」


回去之後我一直想著那塊洋式大牌樓,像是西門町上宣傳電話交友的三輪車,像是城市往返間的省道練歌坊,像是2011年台灣最後使用B‭.‬B‭.‬Call的76個人。有些東西的存在像是一張重複曝光的照片,把時間不斷地疊了下來,終至臉孔模糊而沒入一片漆黑,這感覺嚼起來就像“五間起搭三間二層別墅六窗花園”:它的五間走圍牆是明清時期隨著移民潮而來的閩南建築樣式,它的三間二層別墅是日據時期帶進來的洋樓款,民國60後,塑膠射出了門窗花園,每個房間也都添了燈泡。它歷時也共時,它不斷疊影,繁殖細節,要看得見的是它過於飽和的富麗,看不見的是被逐一唱名的恐懼,它提供了永生,也因此讓我們懼怕,要進火舌的每一品項,擁有過的,放大它,不曾有的,也要放大它,放火燒大吧!要有車,必定是好車,有下人,多到能編制隊伍,要有錢,堆積如山。


要有能彰顯身份的廟殿,要有能過得舒適的洋樓,久住的條件都妥當了。


但還有要能帶我離去的使者。


「金童接引西方路,玉女迎歸樂國家,歡迎,我們已將您排入前往西方國家的名單中了,由於已排入的審查案繁多,且作業需要一定的時間,在審查案通過之前,就請您在此豪宅…」

「靜候西方的到來。」

「靜候國家的到來。」

---花山牆,第六章‭[‬靠岸‭]‬,對白台詞。


「啊老師你是要燒給誰?」

「燒給一些人。」

「一些人喔?啊你再看看那些人需要什麼再跟我說,看是要飛機還是要重機,都可以放進去。」

從我訂了洋式大牌樓之後,師傅都會問我有無特別需求,特別需求就是,去年有人燒了三隻比基尼女郎給同袍好友,三十年前有人燒了直升機給老兵讓他返陸探親,五十年前西南沿海一帶燒了一艘“反攻大陸”的王船,金銀山上的太陽是閃耀著十二道光芒的白日,在日據時代則是一顆紅丸。


我想了一下,跟師傅說「有特殊需求我再自己做就好了。」不過有樣東西我倒是請師傅幫我加上去,那東西本來應該要有的,現在好像都省略了,是兩隻憨番。台南忠孝街那間媽祖廟,左右墀頭就有兩隻荷蘭人,屈膝來扛著廟角,樣子很好看,所謂憨番,就是要懲戒他們,要他們當奴隸,但最為羞辱的是,將他們的勞力視為裝飾品,無任何實質作用。


我找了一些憨番的圖去給師傅看,有印度人、荷蘭人、平埔族,還有紙紮的憨番,多了個日本人,日據時期日本人禁止廟宇興建時雕刻憨番,都改成了聖獸,加上1937年之後日本又禁止了焚燒紙紮品,這筆帳應該是當時記下來的。大部份憨番看起來不是禿頭就是滿臉鬍子,眼睛瞪大,嘴角垂下一副苦痛,我沒刻意要師傅去做成什麼形象,想說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,讓他自行處理就好了,只是交貨日一到,我卻收到了長得怪怪的憨番,沒有濃眉大眼,沒有悲從中來,而且還用了同一般僕婢的塑膠頭,五官的畫法也一致,麥克筆一撇就是一目,居然成了秀氣憨番,再多撇了幾條落腮鬍,聊表憨番意像,應付了事。


「不是長這樣的吧?跟我給你看的圖不一樣啊。」

「沒有差那麼多啦,這就是憨番了。」


我一開始不是很滿意,但越看越喜歡,好像一副很有道理的樣子,那道理是,如果把它鬍子不看,衣著不看,它長得就跟武功保全、樂師、僕婢、桌頭嫺、金童玉女完全一個樣子,身份是要跳出來還是掉下去,全看擺設與裝扮,在一種全然裝飾性的節奏裡面,它們靜得不像話,卻好像把“我們”給說得清楚。


發現這件好似稀鬆平常之事的時刻對我來說極為重要,從這裡開始,故事的結構便長了出來:憨番扛廟角、桌頭嫺做服侍、樂師奏樂、金童玉女做迎接,而魂身就擺在最高的位置,要它俯視一切財富。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。




‭[‬最高的地方‭]‬



獲得了“圓頭仔”跟“山頭仔”這兩個答案後,我又陸續去尋覓到了一些名字:彩臺、賽臺、規壁、箍頭、搭頭牆、檐仔、牌樓仔…,還包括幾個符號不詳的語音,這些名字的給出者有的否認了其他人的答案,有的對自己的回答不大有把握,也有很多是說不出個名號來。


比較常聽到的說法是“山牆”,那是我們稱呼早期閩南式建築的側屋身,與屋頂連結的那塊山形牆,可通風,可防火,可承重,根據風水、身份還可妝點樣式。到了日據時期,日本帶來了洋樓,側屋身山牆不見了,是在正屋身女兒牆上再搭一堵小牆,有山形也有拱形,不作為通風、防火、承重,它純裝飾,彰顯身份。


說它是山牆,其實它更像一頂假髮,想在山牆之外再問出個確切的名字,大家試著用自己的語言命名卻是彼此錯亂,在那堆答案裡,僅有個名號被重複:「ひさし」(Hisashi),被用來命名那塊立面山牆。


然而ひさし的意思是“庇”,是門窗上外突的部位,供遮陽避雨。


ひさし,我們有了這樣一個名字,但它不是我們的,而且我們還唸錯了。


這是最完美的名字了。